1874:写给未来恋人的情书

郭敖

写一封寄往1874的情书,我把它放在七月雨季里的大海之中。一封封情书穿越漫长的梦境,只为了百年前约定的相逢。
     CHAFTER: INCEPTION
     泥泞的小巷杂草丛生,又窄又深,不规则的青石板上生出青苔,倾斜的雨线勾勒出来的空巷里跑过一条瘸狗。后腿上的血块已经凝结成一块硬朗的疤痕,伤口周围沾满了泥痕,每走一步都会隐约地渗透出来血迹。
  它在一棵繁茂的榆树下停留下来,沉郁而倔强的炮声像闷雷一样划过天空,在雨水中纷飞,四溢的弹片镶嵌入青石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短小的划痕。她叫娜兰,穿一身白色的粗布轻纱,头上戴着一株粉红色的花环,雨水浇熄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她在婚礼上落跑的第二天,战火焚烧尽了原有的一切,血染红了雨中泥泞的土地,她的母亲倒在血泊之中,死死地攥住妹妹的手指,妹妹的手被粗织的麻绳捆绑在竖立的竹竿上,和姐姐同样的白色,白色的棉布衣裙包裹了一层泥浆,士兵拿着刺刀挑起她的脸,在她白皙的下颚划了一道细小的伤口。鲜血顺着嫩白的皮肤从伤口里沁出来,滑落成一粒黄豆般大小的血滴,从锋利的刀剑上流淌下来,在冷峻的刀刃上画了一个红色的线段,刀锋上显现出来她那张无助而绝美的脸。
  拿着刺刀的士兵脱下手上的白色手套,把枪放在木屋靠近窗子的竹排旁边,三个士兵从军官的背后抢上去,撕破了妹妹的衣服,她躲在树丛中。参天繁茂的树枝把灰暗的天空掩盖地看不到一缕光线。
  她看到了妹妹破碎的衣衫在雨幕中四溢横飞,很快被埋没在雨水之中,她不禁喊出了妹妹的名字,诺兰。妹妹今年十七岁,比她小两岁,她看着妹妹哭喊着在人群中挣扎,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赫地多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几个日本士兵赤裸子身子。在她身体上尖叫着,狰狞的欢呼淹没了远方的雷声,她虽未成年,乳房却生得好看,白皙,在泥泞中沾满了污渍。
  士兵们抓着她扭曲的酮体和四肢,按倒在泥水中,任凭她挣扎。
  雨水从她的脸上滑落,她知道她在哭。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是仇恨,是对于这个世界的无助,和这个世界一切人性的质疑。
  她瞳孔里的血丝织成一张球状的网格,就像我天花板上的吊顶。
  有一个人素未谋面,你却会常常想起她,她在过去,未来,或者现在正在发生的时间里等待着,我一直都以为每~次转角。每一次相遇,都是在为了和某个人靠近,只是为了和她相遇。   故事开始的时候。我在梦中,在梦中我第一次遇见那个叫诺兰的女子,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重复着某一个梦境,每天都有着全新的故事,它们发展着,我渐渐地无法辨别出来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
  我叫郭敖,专栏作家,多数时间里都宅在电脑前,亦没有朋友,也许这一切都归寂于我的生活太乏味。梦境反而来得更真实。
  最近我总是梦到枪林弹雨,战火纷飞,看着千疮百孔的梦境在湿润的枕头中醒来,习惯地把枕头拿到阳光下晒干,用架子夹着一只角,放在靠近阳台外边的位置。我的枕头是粉红色,Mini款式小女生才用,在中间有一个凹槽,可以把脑袋放进去,睡上去特别的舒服。每次我把枕头拿到阳台上的时候,都会觉得不好意思,邻居用窃窃私语的眼神打量着我,因为那个枕头很像一只比基尼。
  一个礼拜前WOLI把这支枕头拿给我,她并不是我的女友,每个礼拜都会来看望我,买来大包小包的干粮,足够我吃一个礼拜的分量。
  她一直在劝我戒烟,每个礼拜都会带几包烟来,她知道我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我知道她最讨厌烟的味道,每当我抽烟的时候她都会选择一个最靠近我的位置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我,因为只有我抽烟的时候才会闲下来跟她聊天,谈一些天气,世事。我们无所不谈,比如说今天她穿什么内裤,什么颜色。我又多久没有理发等等。
  我多数在白天睡觉,她就坐在我的身边,帮我整理房间。以及换洗的衣物等等,很长一段时间她让我误认为自己还是孩子,那时候生活在老家里,母亲忙碌地打理着一切。
  其实我很忌讳有个女人在我睡觉的时候走来走去,而且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的,我改了几回电子门的密码,她总是能很快地破解出来,并且毫无忌惮地走进来,和我说话,聊天,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密码,我已经换过很多次了。

  她无奈地说:那你能告诉我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不知道呢?
  我说: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
  她说:以你的智商,除了设置110、112、911、123456、654321……你能不能想点有创意的密码?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密码,是一组怪异的数字,绝对想不到的是我换了太多次。我换过密码一刻钟以后,我再也记不起了那组怪异的数字。那天早上我在门口守候了四个小时五十二分,她准时地出现在门口,然后用不足四秒钟的时间打开了电子锁。那组密码是:1874。
  一个让我都感觉到困惑的数字,闪现在脑海之中,稍瞬即逝。
  我开始怀疑她是一个贼,一个职业而没有道德的贼。唯一的判断标准是:一个有道德的贼不会趁着别人睡着的时候穿着粉红色的三角裤满屋子跑着给人打扫卫生。并且房间里还多了一只很像比基尼的枕头,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她怎么在我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那玩意儿放进我脑袋下的。以至于我睡醒以后,差点被自己给吓死。
  我用崇敬而质疑的眼光看着她,我说这密码是我设置的,我自己都忘记了,你怎么会知道?
  她说:秘密。
  我一直怀疑她是中情局的红色特务。或者是FBI,而她仅仅只是一个设计师,绘图,阅读,看杜拉斯会哭,爱好穿着三角裤跑到我家里帮我洗衣服。
  她说:我最近看一个叫郭敖的书,书名叫《北纬已北》,他说秘密是用来交换的,你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我就告诉你怎么打开的那把锁。
  我想了一会说:我今天是刻意去修改密码,就是不想你进来。
  她说:这个不算,你每次都是刻意去修改的,你从来都没想过让我进来,再换一个。
  我说:有,没干净衣服穿的时候。
  她一脚把我从沙发上踹了出去,说:你从来都不肯说出来自己的想法,
  我说即使你打开了天下所有的锁,能破解任何一组密码,有一种密码你一定打不开,就是每个人锁在内心深处的那个秘密。
  她说别玩了,出过几本书,你还真当自己是作家。这样吧,讲个公平点的秘密,你告诉我你几天没换内裤了?
  我说:咱们还是来谈谈我内心深处的那个秘密吧。我都不记得那个密码了,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破解的密码?
  她想了一会说:你设定密码的时候总是喜欢降序,或者升序来排列,还有你每次都吃着鸡腿去设置密码,恶心死了,猪都知道你那只油腻的手指摁过哪个按键。现在轮到你的秘密了。
  她挑了一个最舒坦的姿态坐在沙发上,准备聆听我的秘密。
  我说: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每次都梦到大雨,梦到了战争,一队日本士兵攻占了一个港湾,还有一对漂亮的姐妹,被屠城以后的村子里,她亲眼看见了妹妹被一队日本士兵轮奸,我知道他们在求助。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但是我清 晰地看着他们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都刻骨铭心,如果我生活在那个年代,一定陪着她慢慢地老去……
  她打断我说:那个漂亮女孩是不是和我很像?
  我说:很像,不过不是像那两个女孩,而是那队日本士兵。
  说完以后我想改口,因为我不知道WOLI她们家里是做什么的,这已经是第六次我的脑袋被她随身携带的IPHONE砸中。我一直怀疑她是一个狂热电子产品的女飞贼。
  每个礼拜六她都会拉我出去新街口逛街,晒太阳,她的理由是担心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发霉,或者某一天死在了屋子里,从来都没有人知晓,那就成为了悲剧。
  她每天都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为了一只手套,一件T恤,甚至听到一首老歌。都会让她很快乐,看着她幸福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恍若隔世的老人,抑或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对这一切开心的,不开心的事情,懵懂地围观着。
  逛街的时候,我在人群中永远是她的跟屁虫,当她转身的时候在人群中,却一眼就能把我找到,而我从来都找不到她跑到了哪里。
  我说:这里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你一眼就能找到我在哪里?
  她说:就你这样子,眼睛只是关注着自己的脚尖,垂头丧气。一眼看上去就像瘪三,这里人虽然多,却没有比你更挫的。
  她终于还是勾引起了我比较感兴趣的话题,我说:我真的很挫哦?
  她没有说话,却很坚决地点了点头,眼睛里还透露着一丝歉意。看着我质疑的眼睛,她终于拿起手里的IPHONE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给我看。说:你看,是不是很挫?
  照片里的我一脸唏嘘的胡渣子,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黑眼圈好像画上去的烟熏妆,我点了点头只好承认,为了挽回最后一丝希望,我说:其实艺术家也就是这范儿。
  她转身收起来手机,质疑地问:你是艺术家吗?
  我说:不是。
     CHAPTER:兰屿
  2010年9月16号无梦
  我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不敢去面对那个梦境,闭上眼睛就是泥泞的水波、挣扎、鲜血、呼喊和战争。
  睡去的时候趴在书房里,一个月我都没有再梦到那对姐妹,睡梦中唯一的印象就是MSN不停上下线的提示声。和窗口的抖动。窗外下着雨,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我的玻璃上,也许是天气太潮湿的缘故,窗子上的玻璃太薄,无梦的日子仿佛倾斜的水闸,淹没了我的梦境。
  倾斜的雨线从空中迅速地拍打下来,飒飒地折断了几根桔死的竹子,绿色的竹林以一个倾斜的角度耸立在山腰上,山脚下的村庄里几处烧毁的房屋依然氤氲着一层白烟。她从树丛中走来,妹妹躺在泥泞之中,几处落红染色了她白色的衣衫,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冰冷的泥水中抖动,痉挛的双手抓着几根枯死的稻草。
  她走过去抱着妹妹,她为自己的懦弱和胆怯感到内疚,她感觉到妹妹在自己的怀里发抖,挣脱。看着灰飞烟灭的家园,她没有哭,拉着妹妹消失在竹林深处。
  国境之南,兰屿。
  这里荒草丛生,人烟稀少,集市亦很简朴,梯田的弧线规则的摆放在丘陵上,朝九晚五,暮鼓晨钟。她们在这里停留下来的时候,海平面上日军的战舰已经攻入他们的家园。
  妹妹的身体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港湾的海边仰望着远方,威成的海风从海角以南的方向出来,面对着大海,呆滞的眼神,喃喃自语。
  姐姐白天耕织,在傍晚的时候在港湾浅水里捕鱼,姐姐执着木浆在冲着岸边大喊着妹妹的名字:诺兰。
  碧蓝色的大海像一块弧形的水晶球,粼粼的波光中映射出她那张忧郁的脸,海鸟在她的头顶盘旋飞过,消失在天际交接之处。
  每天集市上的阿晨都会送一些新鲜的素菜来,他是本地的菜农,很小的时候便跟着父亲在兰屿种菜,诺兰在一个礼拜后病倒在竹塌上。每次在梦中惊醒,她的手指已经撕破被单,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她的下体总是流出血来,体温高烧不断。
  她在挣扎中醒来,扑进姐姐的怀里,她说:娜,我忘不了,忘不了。
  姐姐轻抚着她的头发说:又做恶梦?
  诺兰:我梦到了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我赤裸裸地躺在雨中,在雨线中我似乎看到了他那张脸。我看到他寂寞的一生。没有亲人,朋友,生活在一个浮夸的世界里,虽然没有战争,人与人之间早已经没有了信任,没有了爰,他仿供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他说他会陪我老去,老到都不能动了,还要相互依偎着,拥抱着。
  阿晨在门外叩响竹门,在门外大喊着娜兰的名字。娜兰抚摸着妹妹的身体,依然很烫,她让阿晨煮了药水,诺兰始终都不肯再睡去。
  娜兰没有说话,诺兰转身看着她说:你不信?
  娜兰说:你该休息了。
  诺兰说:你有没有梦到过陌生人?他就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身体,他的眼睛。他的……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阿晨端着药水从门口进来,他说:你该吃药了。
  诺兰打翻了药水,摇着头说:你们都不信?我没病。
  她起身踉跄地冲出竹屋,海面的冷风迎面袭来,湿润而成威的风卷动着她的身体,脚下踏着的青石板似乎在晃动。轻浮如棉。
  她被海风舞动的身躯,突然失去重心,她感觉到天旋地转,在她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的一刹那,她看到了海边隐现地浮动着一条彩虹,然后归寂于一片黑暗之中,雨滴倾斜地从她的脸上扫过,她感觉不到疼痛。
  我感觉到水滴慢慢地浸透我的衣衫,棉质的衣角从内至外黏贴在我身上,似乎我在从高空坠落。雨越下越大,仿佛用木盆倾流而下。
  我睁开眼睛看见WOLI提着一只巨大的木盆。浇在我头上,我倒在书房里,正在重重地从椅子上摔下来。WOLI眨着眼睛看着我,我苏醒了意识,她手里另一桶冰水已经灌在我的头上。我说:我已经苏醒了。
  她说:你已经睡了三天。
  我说:你有没有梦到过一个很具体的陌生人?名字、身份、环境都是完全的独立的,并且那里我从来都没有去过。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痛苦,无助和孤寂。
  她说有啊,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有些人,有些地方,你总是觉得很熟悉,或者在哪里见过,在大脑会重组一些前生今世的信息,其实是你念念不忘的地方和故事,只是你在岁月中忘记了,所以那些你曾经去过的地方,就会出现在你的脑海之中。
  我点了点头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她操起手里的水桶砸在我脑袋上,气愤地说神经病啊你。这你也信?我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立即,马上,至少在精神病院来抓你以前。
  我被她抓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是一个有着暴力倾向的老男人,他抬头看着我说:梦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你可以在阡陌沟壑的城市里穿行,钢铁铸造的屋子和丛林里打猎,甚至梦到你殴打自己的小学老师,和你的高中的女老师做爱,他和我们现实的世界并无两样,只是在梦中你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说:从技术成面来讲,有没有可能长时间的梦见某一个陌生人呢?
  他说:绝对可以,梦的潜能量是无穷无尽的。你先告诉我你高中的女老师长得漂亮吗?胸大不大?是不是前凸后翘?最主要的你要学会控制你的梦境,记住千万别让人给控制了,最近上映一部电影叫《盗梦空间》,我告诉你,那部电影完全在胡扯,真正的梦境你知道是什么吗?是超越时空 的梦境,用意识去控制另外一个人的梦境,通常这种人被称为特异功能人士,现在这种人大部分被关在监狱里,或者精神病院。
  我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在问有没有可能长时间的梦到某一个陌生人。
  我们跑题了?他质疑地看了我一眼说:好,现在开始说正题,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被关进精神病院吗?因为他们太伟大了,可以颠覆一个政府,甚至一个国家,比如说我就是这种人,自从拥有特异功能这种人被关进精神病院以后,你看这个世界乱成了什么样子?其实不把他们关进去,这个世界更乱,你不要小看我,我只要随手操起一个家伙……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随手操起一盏台灯向他脑袋上砸去,大骂道:操,操,操,操你妹啊。
  WOLI抱歉地看着我说:我真不知道他是神经病。
  我说:我也真不知道你是神经病。
  她拉着我说:我让你知道一下什么是真实。

  CHAPTER:给未来恋人的情书
  南京。1912酒吧街。
  霓虹灯下的一张张面孔就像一张揉皱的纸张,沉醉在嘈杂的音乐和干城一面的旋律之中,我们喝了几只WHISKY,一个玩朋克的女子,葡萄红的爆炸发型,在右边唇上打了一个环钉,举起我手里的杯子说:请我喝一杯?
  WOLI从旁边站起来,拿杯子泼了她一脸,说:Getaway,son of bitch!
  我笑了笑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一个角度是喜剧。
  她拿起另外一个杯子也泼了我一脸说:现在你感觉到真实了吗?那你知不知道人都有一个国度叫幸福?
  我摇头,表示不懂。我说:有你在我身边,到哪我都觉得不真实。
  她抬手在我脸上扇过,我有半边脸马上麻痹,她问我:疼吗?
  我说:我知道了,现在很真实。
  她拖着脸说:我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陪着你,等你老了,会不会就是你的永远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都假装没有听见,我从来都不会给任何人诺言,甚至每天我都在假装从来都没有遇见过她,或者她根本在我的生命之中没有出现过。但是她却活生生地每天在我身边活蹦乱跳。并且随时可能做出危险的事情来。
  她看着我良久,表情严肃地问:诺兰是谁?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相信没有人知道诺兰,我问:你说什么?
  她说:你每天晚上在梦中都喊着她的名字。
  我说这里太吵,我听不见。她尴尬地背过脸,整个晚上都没有再说话,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都乖乖地跟在我的身后,她知道,有些话,有些事情,她永远都不会知晓,我们之间仿佛突然隔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却无法看清对方的样子。那天晚上她回去开着新买的Land rover揽胜5.0 V8 SC,只因为我说最喜欢的车是路虎。
  开出长江大桥以后,她握着方向盘,踩尽了脚下的油门,然后闭上眼睛说:我和你在一起了六年,如果六十秒后我们都还活着,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来骚扰你。
  五十九分四十八秒的时候,我们冲出了高速公路的栏杆,整个车子和我们飞跃在空中,我感觉到了身体失去了重力。唯一系靠在安全带上,她的脸没有表情,在黑暗中惨白得没有血色,我看到了她眼角里含着的泪水,在这一瞬间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我们没有死,整辆车钻进了高速路旁一家农房里,在床上睡熟的一对夫妻用不解而尴尬的眼神看着这辆路虎和车里正在喘气的两个人。
  WOLI没有说话,推开车门径直地走出去,床上的夫妻刚要开始争论,她指着那辆路虎说:这辆车归你们了,明天可以去办过户。
  我跟着她走了出去,她加快了步伐,我走过去抱住她,她说:你知道吗?你从来都不肯给任何人承诺,只是为了那个该死的梦?我一直都梦想着我们之间能有一个结局,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亡是唯一不会落空的结局。你自由了。我们都已经死过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兰屿的地方?
  她停留了一下,转身破涕而笑,说:台湾兰屿?
  我惊愕地问:台湾?那里有过和日本之间的战争?
  她说:1874年台湾曾经被日本攻陷,占领。
     七月,雨季。
  我一个人去了台湾兰屿,在一个叫红头村的地方住下。这里的一切我都感觉到似曾相识,我记不清了这里的样子,以前的村子,现在已经变成了度假村。每天都会有很多人在海边划船。最近我频繁地梦到诺兰,我梦到她怀了日本士兵的孩子,却依然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我能嗅到她的气味,这个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每天都会写一封信,一封寄往1874年的情书,我把它装在玻璃瓶内。放在七月潮湿的雨季里,看着它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我不知道诺兰有没有收到这些信,关于我和诺兰的最后一个梦境,我梦到了诺兰在一年后生下来一个女孩,看着那个女孩一天一天地长大,她知道是那些某个日本士兵的孩子,她爱着她,却把所有的仇恨都加载在她的身上。看着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我梦到诺兰在一天一天仓促地老去。村子里的人都认为她有精神病,姐姐娜兰和阿晨完婚的第二年,诺兰带着女儿搬到了山上住,她的女儿叫JASMINE,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老的容颜,而我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只要不睡去,是不是就不会老去?在睡梦中我听到她说:我在你的梦中老去,你又在谁的梦中醒来?
  之后我在兰屿的一年里,都没有再梦到过诺兰,我想这场梦也许真的到了该醒的时候,不会再梦到她了。
  我离开兰屿的前一天晚上,在海边遇到了WOLI,她带了七封信给我,那些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泛黄,这一封封情书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和梦境。我抚摸着这一份迟到了百年的温柔。看着纸张上熟悉的文字,已经跨越了一个世纪回到我的手中,在信纸上却留着诺兰的泪痕。WOLI的母亲叫JASMINE,她父亲是著名的台商,他们家族有一个传说,祖母曾经是一个精神病人,她的一生都在等待着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人,每日的思念让她急促地老去,直到最后她在一场地震中突然死去,那时母亲还小,在整理祖母遗物的时候,找到了她留下来的这七封信。已经封存了百年,WOLI一直都在找寻着这个人,直到在我的一本书里看到了情书中相同的句子。她便走进了我的生活之中。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梦到诺兰,我走进了那间竹屋。JASMINE已经在另外一个屋子里睡熟。   诺兰凝视着镜子里自己苍老的容颜,她在镜子里看到了我,我已是一个满头自发的老人,我抚摸着她的白发,拿起檀木的梳子帮她梳理着头发,她的嘴角终于泛起一丝微笑。她的笑容定格在铜镜之中。
  突然之间,整个山谷都在晃动,整个屋顶塌陷下来,砸在我的腿上,我听见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血液顺着裤腿流淌下来。我不知道原来梦境可以这么逼真,我的整条腿都在颤抖,她转身用力支撑着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石块,我躺在石块之下无法动弹,七个小时以后,她依然用颤抖的手指支撑着,手指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裂开,鲜血滴落到我的脸上,我从来都没有哭过,那一刻我泪流满面地乞求着她放手,在巨大的泥石流和崩塌到来之前,我乞求着,骂着她。在一切归寂于黑暗之前,我耳边传来崩裂的倒塌声。
  我听见她说:来世,你来,我便来。

《流年》2011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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